我朝思齐十五年九月初十寅时

“太子殿下……太子殿下……您醒醒……”

内侍张怀忠站在床头轻声呼唤着，床尾则有五名宫女手捧托盘低头站立，态度显得毕恭毕敬。

太子捂着自己胸口、猛然睁开双眼、像自噩梦中惊醒一般。

太子不明白刚刚发生了甚么事？

一切都是在做梦吗？

不可能！太子心想：如果是梦，怎么会如此真实？

可如果不是梦，自己又怎会没被刚刚那一剑刺死，而且毫发无伤，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！

有太多的未知，太子看了看怀忠，又端详着四周，张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
张怀忠有点着急说道：“太子殿下，您清醒了吗？太子妃与皇长孙已经都在候着了。”

一切都跟刚刚的梦境一样。张怀忠说的话，宫女站立的位置、甚至是那本四书也重新回到托盘里。

张怀忠边扶太子至床沿坐定，边说道：“太子妃一再交代，只要跟皇长孙有约，就绝不能让殿下迟到……”

太子不断思量，怀忠刚刚就跟在自己身边，自己若真被刺死，怀忠不可能像现在一样装得若无其事，所以刚刚发生的事，应该只是自己在作梦。

张怀忠接着伺候太子穿鞋，并说道：“虽然只是一起吃个早点，殿下也一定要当皇长孙的好榜样；太子妃说身教最重要，学礼就要先学守时。”

太子惊讶地看着怀忠，若说刚刚自己只是作了一场梦，但为甚么梦到的情境、怀忠说的话，都跟现在真实的情况一模一样？

现在发生的事，为甚么会出现在自己早先的梦中？

张怀忠伺候完太子穿鞋，又帮忙整整理太子已稍嫌凌乱的头发并说：“殿下先喝点醒酒汤。”

第一名宫女赶忙跪下递上托盘。

太子思绪混乱，看来怀忠完全不记得刚才的事，或许真只是自己作梦。太子自托盘拿起醒酒汤、边喝边思索着各种的可能性。

怀忠整理好太子的发髻后，问道：“殿下擦擦脸，清醒清醒？”

第二位宫女听闻张怀忠的话语，急忙呈上托盘中的毛巾。

张怀忠接着说：“皇上昨夜突然下旨，把今天所有的活动，全都交给殿下主持。”

太子感觉刚刚的梦实在太过古怪，竟然跟眼下发生的事一模一样，好像在预示着甚么？自己连若儿跟隽哥的面都未见到，就先被一剑刺死，感觉实在不祥。

太子心想：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赶快去看看若儿跟隽哥，保护好他们母子平安无事！

于是太子急忙自第四位宫女的托盘中拿起朝服，他同时也留意到第三位宫女的托盘中有甘草、红枣、薄荷叶，跟刚刚梦境中的顺序、甚至份量都相同。

怀忠急忙欲接过朝服：“要不让奴才先检查一下？”

太子说：“没时间了！今天门口的护卫有谁？”

张怀忠边伺候太子穿衣边答：“今天是虎贲营的张百户轮值。”

太子问：“张百户？”

张怀忠像背书似地回答，手中动作未有丝毫停顿：“定远侯子张千发，入宫五年，擅刀法，虎贲营忠诚考评第三、骁勇考评第八。”

太子点点头：“你叫他们所有人准备一下，待会随我一起去趟永福宫。”

张怀忠有点担心地看着太子：“怎么了？要不要交代他们再多找些人？”

太子摇摇头：“不用了！没甚么事，要他们愈自然愈好。”

长和宫庭园内百花依然盛开，太子等一行人朝永福宫走去。张百户与二名护卫在前，怀忠紧跟在太子身旁，后方则有四名护卫压阵。

太子发现：负责维护花园的太监、宫女，跟刚刚梦境中预示的一模一样，或是浇水、或是裁枝，站的位置、动作全都一模一样；太子不禁皱起眉头，脚步也同时加快。

远处传来阵阵的鸣金、擂鼓声，跟刚刚梦境中一样；槐树下闭目静坐、口中念念有词的僧人，也跟刚刚梦境中的一样；更让太子心中一惊的是：跟刚刚梦境一样，在通往景阳宫的小径，同样有一宫女迎面而来。

梦境中就是这名宫女一剑刺向自己心窝。太子全神贯注，虽说有点捕风捉影，不过，刚刚的梦境实在太过逼真，且截至目前发生的每件事，也都跟刚刚梦境一模一样，太子不得不小心提防。

太子让自己尽量表现得跟平常一样。眼睛直视前方，彷佛对一旁弯腰行礼、随时可能拔剑相向的宫女，并没有太多注意；不过，其实太子全身的神经均已绷紧，随时准备对突发状况作出反应。

一行人自宫女面前鱼贯而过。宫女始终弯着腰、恭恭谨谨的行礼，头未抬起半分，手亦未移动分毫。看来应是虚惊一场，太子稍稍放下心来，自己应该是多虑了，梦毕竟是梦，做不得准。

想到若儿跟隽哥应该没事，正在等着自己，太子脚步不由轻快起来，心神也轻松不少。

一行人走出小径，眼前顿时豁然开朗。

刚刚做梦的时候，太子在往永福宫的小径，即已被刺死，所以眼下所见均有点像死而复生后所见，让太子心中不由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，原来从长和宫到永福宫，虽然距离不远，但却也并非如自己以为的那般理所当然、轻轻松松即可到达。

一行人穿过永福宫的庭园，太子注意到永福宫这头的槐树下，同样有一僧人双眼合闭、口中念念有词。

永福宫庭园跟长和宫相比，不仅面积大得多；同时花草树木的景致，似乎也更为讲究；一眼望过去，花草树木的高矮胖瘦、型态色彩，都较长和宫多元且更漂亮，显然庭园的主人花了很大心思去做安排，由于时辰尚早，光线并不十分充足，所以，一时尚难窥全貌。

太子急急忙忙走进殿内，一眼就看见太子妃与皇长孙早已修整好仪容，站在餐桌旁恭候自己。太子一颗悬着的心，终于感觉可以放下。

永福宫内收拾得极为素雅，跟庭园似乎融为一体，二者之间相辅相成，有明有暗、有阴有阳，动静皆宜。殿内的摆设跟殿外布置，似乎相应相生，彷佛殿外庭园就是殿内的延伸，殿内则是殿外的句点；殿内的木制家具、瓷器、书画、屏风，不论在色彩、造型、位置，看似自成一格，但跟殿外的花草树木间，却有说不出的调和一致性，让人心神安宁，生出无比稳定的感觉。

太子妃、皇长孙还有宫女景玉、景德等人见到太子，纷纷行礼迎接。

太子高兴地命大家免礼，并问道：“这么早就都准备好了？”

景玉说：“太子妃一向要我们将时间抓得宽裕一点。”